逝去的村庄——麦田的守望

发布日期:2021-06-21 16:39 作者:百善中心学校——秦 博  来源:市教育局 阅读: 次 字体:   保护视力色:       

车子送去修了,我走着去学校看自习。

漫步在久违的小路上,我又一次紧密邂逅了我由来已久的忧愁:

满眼的小麦,不觉中竟又抽出了齐刷刷的穗!

自懂事起,收割小麦就是我的一块心病。

我们的家庭一直以来都像一棵长在沙姜窝里的小草,艰难、顽强的生存、发展着 ······

“要罪年'(我们这管”60年 '的叫法,不知是谁忽悠的)让我家损失4口人:

两个叔叔,一个生死不知(父亲说肯定是死了),一个留在西乡(河南商丘一带),不相往来;

小姑饿死了,爷爷饿死了。爷爷死在锅灶旁,一嘴麦糠(麦壳)。

父亲十一二岁就开始慢慢支撑这个破碎、飘摇的家,走街串户修鞋、远走他乡戗刀磨剪子、摔砖坯子、编席子·····

我奶奶性格要强、刚烈,对矮小、做事邋遢不麻利、婚后多年不育的母亲极为看不惯!

从父亲躲闪的语言中,可以推知:奶奶应该竭力怂恿过父亲和母亲离婚。

父亲一辈子是个明白人,”咱的家庭,咋能经得起折腾?!"

奶奶的气不能出,对我母亲的讨厌情绪就一辈子没变。

这种情绪甚至延续到我和二姐的身上,我出生的时候,奶奶没去看。“生个龙王羔子也没人问!”

后来还是父亲偷偷的把我抱给她看,奶奶笑着说"还怪胖来!“

抱养了大姐后,母亲就生下了我白白胖胖的哥哥。

这对多年无子父母来说,真是莫大的欣喜!

唉,命运,这个琢磨不透的家伙!

虎头虎脑的哥哥竟然患上了小儿麻痹症!!

后虽到处医治也无转变,落下终身退残。

这正如一把利刀,在父母伤痛稍平的心头上又深深的剜了一刀!

在我最初的记忆中没有哥哥的印象,继奶奶把大姐接过去后,又把哥哥接了过去。

具体的原因,我们谁都不想去了解,揭起来都是痛。

大姐对母亲一直强烈抵触!

(虽然她比我们三谁都疼爱父亲!)

我是母亲的心肝。母亲让我吃奶吃到五六岁。

我现在特别讨厌吃白鸡蛋。

做晚饭的时候,母亲总是悄悄的在锅里煮个鸡蛋给我。

怕被父亲及哥哥和二姐发现,有时

煮个半熟,母亲就让我到外边偷偷吞下。那个难吃,现在还清晰记得!

一个家庭,两个部分,整体老弱病残,这就是我印象中的家。

奶奶小脚、母亲弱小、哥哥腿残、二姐和我年幼 ,

家里的劳动力也就只有父亲和大姐了,农活总是落后。

待我和二姐稍能应事,父亲就开始有意识的培养我们参加劳动了。

收割的时候,父亲就在架车把上一边拴一个绳套,我和二姐一人一个,在前面拉。

逢人问:“这么小,就开始干活了?”

父亲就说:“给牛犊样,该上套了。”

所以,我的忧患意识在很小的时候就形成了。

割麦的时候,家人大体是这样分工:

父亲负责拉麦、料理场里的活,奶奶、大姐、母亲三人一般负责割麦(大姐也帮着拉),

哥哥带条黄狗看场,我和二姐烧茶送水。

等到后来,大姐出嫁了、父亲由于长期饮酒又患了晕病,我和二姐就成了主要的劳动力了。

我每一次都把车装的满满的(决不比大人少),刹结实,然后弯腰、咬牙、左脚用力蹬地、右腿弓步前迈,

彪着劲,拼命向前绠!

出了松软的麦茬地,上了路,就轻松多了。

不过还要注意高低不平的路,小心翻车!

“翻了一车,抵上四车!”父亲这话我记得很深!

我通过车把的起伏来判断路面、掌握用力,一路小心架持······

去场的路上,有一段二十来米的路,一直让我犯怯,是心中多年消不去的疙瘩。

这是去场的“虎口”:

这段路宽不到四米,两边是人家,宅基比着垫,高高的。

这样原本的不宽的路就变成了一条沟。坎坷不说,还有积水。

最惨的是下了雨,小路上的泥水通汤,搅和的像棉油。

车拉到此地,就如临大敌。

父亲先蹲下来抽袋烟,然后烟袋鞋上一磕,卷腿、脱鞋,“走!”

架车谨慎的下了沟。

小心翼翼、摇摇晃晃,摸索前行······

此间的心情真无法言说。

(我忽然想到了《清明上河图》)

忘不掉的路啊!

拉到场里的麦子,通常都是先摊开晾晒。

但到了晚上,无论多晚多累,都必须垛上。这是租代的惯例。

慌了一天,忙的喘不过来气,还要硬撑着散了架的身体 垛上满场的麦。这已不是考验,简直是折磨!

垛好以后,实在疲惫极了,等父亲提着罐子送饭时,我早就趴在装满小麦的口袋上睡着了。

父亲用爱怜而略含愧疚的声音,耐心的反复喊我:“毛羔,来,起来喝点吧。”

我实在烦极了,极不情愿的爬起来,稀里糊涂的喝了一口面条,又气鼓鼓的爬到口袋上睡去了。

我们和奶奶、大姐只农忙在一起干活,地是分开的。

奶奶、大姐本来和母亲就不和,再加干活上的一些分歧,如:

先割哪一块、割谁家的、下地的早晚、干活的快慢,

等等这些,让本来繁重的农忙又笼上不快。

后来形势好了,大家基本都买了四轮车,干农活轻松、快捷多了。

我们家,由于我和哥哥上学,开支大;

父母又老实巴交,除了养些家畜家禽,再没有别的生财之道,生活很拮据,买不起四轮车。

一直沿袭着原始的牛耕马拉耕种方式,这样,农活就更落后了。

母亲爱唠叨(我的急性子与母亲的唠叨有直接关系),脸皮薄的父亲在母亲的日夜唠叨下,

硬着头皮向能说上话的人家恳求帮忙。

已经许诺,全家振奋。

早早起来,把小麦摊的厚厚的,再把柴油、啤酒、变蛋准备好,放在场边,

然后,望穿秋水,等四轮车来。

我和父亲大体都觉着有点难堪,就坐在用架车临时搭起的棚下,静静等待。

(实际上,耳朵一直听向远处,盼望四轮车声由远而渐近······)

母亲坐不住,背着手,在场边踱来踱去。

等急了,就来到棚边,“要不,我去看看呢?”

父亲抽一口烟,稍作思考,后猛一抬头,“看啥----!"

母亲又到场边观望去了。

好不容易盼来了!

父亲笑呵呵的赶紧上去递烟。

”不吸、不吸,一场的麦!“

'那下来歇会,喝瓶啤酒!'

"不了、不了,忙得很!”

这时,我已在父亲的手势下把啤酒拿来,父亲赶快递上去,“天热,先吹一气!”

来人很熟练的在车背后的角铁上把啤酒盖“嘭”的一下撅掉,仰脖,一饮而尽。

“好,抓紧!”

挂档,加油门,冲进麦场。

进入高中,学习越来越紧。收小麦的时候,我还是必须回去。

已说不清,那个干完活,星夜之下骑车匆匆赶回学校参加高三会考的我,当时是否也有一种逃离的愉悦?!

从上大学开始,我就基本摆脱了农活。

还好,那时二姐已结婚,就在邻庄。

这些年,家里的重活基本都被二姐和小哥给包了。

所有这些晦涩的经历,使收割成了仓惶、劳累,孤独、无助,甚至卑微的体验!

我不曾有过丰收的喜悦。

然而,非常值得庆幸的是:

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我,不仅没有烙下自卑,居然生活的那么阳光、自信?!

为了彻底消除这块纠结,多年来我没有停止这种想法:地,不种了。

这个想法不太现实。

毕业时,家里早就一穷二白;

工作后,我和哥哥结婚、买房子等,又欠了的一屁股债,

不能接济家里倒罢了,每年父母还省吃俭用卖粮食、卖自己辛苦养的鸽子、喂的羊,替我兄弟二人还账!

说不种地,惹人笑话!

这两年,我和哥哥基本能缓过气来,我就试探着和父亲商量种地都事:

“首先,你们年岁已高,干不动了;我们都有工作,不自由,有心无力,帮不上忙;

再说,我们兄弟俩,缺不了您的吃喝!

地,咱就别种了!”

结果,没有结果。父母坚决不同意!

'不种地咋行!“

后来,我和妻子仔细想了想:是的,种了一辈子地,没了地,怎么能行?

这是父母的土地情结。

此外,我觉着父母还有另外一个盘算:

坚持种地可能还要”套'的成分,套住我这个以工作忙为借口,不爱回家的孩子!

父母老了,安逸享受的梦早就不做了。

能隔三差五看看儿孙,看看大家都平安、健康,就足了。

早一段时间,我早上刚到学校,就接到父亲的电话,

声音带着愉悦:“你娘想小宝了,逮两只鸽子、拎一篮子鸡蛋,要去看她。

这就坐车,你去接一下。”

我慌忙说;"不行、不行!我们都没时间!“

我一天六节课,妻子值班,一天不会来。

挂了电话,心里很难受!

不知电话那头,拎着鸽子、提着鸡蛋准备上车的父母,又是什么心情?!!

可怜天下父母心!

小麦都长齐穂了,一天一个样。

很快又该收割了,今年无论如何,得回家看看!

大秦

2013.5.3

后记:

多年的纠结,原本希望一写了之。谁知却掏出许多辛酸事!

一个人的时候,我会想。想我的父母、想我自己:

人为什么活着?!